姓李的瘪伊

【长顾】茕茕流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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妍殊与盐🎐:

不算鸡飞狗跳的,什么事不能在床上解决的日常


顾昀被从两江大营带回侯府时,才踏进城门江南大捷的急报便携着今春第一股桂香浸了京城大街小巷。


好容易在长庚的照料下拼了个凑合的病骨支离,结果闻到这股缱绻花香瞬间就又散了个七零八落,撑着的那口气“嘎嘣”一声,断了个干净,还未进侯府就的结结实实晕了,把本就提心吊胆的长庚吓的差点儿厥过去。


山河初平,百废待兴,旧吏官史是否延用 ,战后流民如何安置,京畿防务该如何重整,都是亟待解决的问题,朝堂上天天争论的不可开交不说,家里那位不省心的还昏睡不醒,长庚放心不下,生怕顾昀哪天醒来自己不知道,只能一下朝便往里侯府钻,非得闻着顾昀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清苦药味才能把脑内叫嚣的乌尔骨安抚下来。


刚开始还有人站出来说如此这般不夜宿宫中,不涉足后宫的皇帝闻所未闻,简直是有违天理。结果被长庚一句战事未平,流民未归,家中亲人病骨支离,至今未醒,怎敢置于温柔乡,愧对先帝遗愿?给堵的哑口无言,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放长庚两头跑,有根鞭子追着他似的,谁也拦不住。



这天夕阳掩于云层时,每天在宫中点卯的马车顶着将落的碎光停在了侯府那常年大敞的门口,还不待停稳,长庚就自顾自撩开了车帘,头都不回的往顾昀卧房钻去,留刚从屋内迎出来,没来得及会报“陈姑娘说小侯爷今日便能转醒”的霍郸和门口战战兢兢喊“恭喜发财,大吉大利,一帆风顺。”的碎嘴贱鸟面面相觑。


虽说已是万物芳菲尽的四月,但捎来京城的风还是掺杂着携风带雪的味道,考虑到顾昀如今这个身体状况,入春后早已关闭的地龙又烧了起来,才推门就融了衣角边卷起的凉意。


傍晚的屋内很暗,只有几缕从窗外偷溜进的光静静铺撒在室内。


打开门的长庚便也不往里走,只是兀自立着,等那些并不灼眼的光把顾昀清浅的呼吸描摹出一个暖绒绒的边后才闭上眼,把近日被乌尔骨搅弄出的心烦气躁悉数归拢到一处,在光影浮动轻轻呼了出来。做完这些后,他才迎着明灭的光影坐到床边,生怕吵到床榻上躺着的那个人似的,牵起顾昀放在被子外的手摩挲片刻,又搬开手指,改成十指交扣的姿势按到胸口才终于满意了。


这一室寂静,长庚垂下的眼睫掩了他在顾昀身上不住逡巡的视线,浓而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了道弧形,看着沉静极了,也温柔极了。


仿佛只有彼此尚还鲜活的心跳和床边移动的光影声清晰可闻。


就这么过了良久,他才舍得放下顾昀那只被体温捂暖了的手,改为俯身抱住他——上次还说要丈量他衣带可曾宽,这次不用手都知道衣带肯定是只减不宽的。


就着顾昀身上传来的一点体温和熟悉的清苦药味当安神散用,差点生出管什么江山社稷,自己就要这么守着他醒来的念头,不久前在朝堂上放下“不敢愧对先帝遗愿”这一豪言壮语的新皇,转眼就这么对温柔乡投怀送抱了。


但也只是一瞬,下一刻长庚就打碎了这个酸唧唧的念想,在心里道了声美色误人。


真是千古奇冤,倘若顾昀知道自己在这小兔崽子三两念头翻转间就成了当朝苏妲己,估计会被活活气醒……



其实顾昀这次昏睡不是因为在江南受的那一身伤,当年京城城破,从火机钢甲下拖出来时都要比被西洋人轰的这一炮严重的多,在回京路上就好了个七七八八。


真正让他昏迷不醒的是在元和帝那会儿就积压下的郁结,这几年战乱不断,又是城门差点被破,又是南北受敌,中间再加上昔年恩师去世,哪一件放在普通人身上不都要大悲大痛?可惜他身为一方主帅,是玄铁营最声名赫赫的一面战旗——谁都能倒下,但唯独他顾昀不能。


所以纵使这些喷薄而出的情感再毁天灭地,也只能用轻裘把他们压的密不透风,这么多年,仅凭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堪堪维持住身体两端平衡,可惜这次的弦在河海终平,故土终收下,不堪重负的应声断了。


许是四周静谧,长庚摩挲着顾昀眼角下的青黑,渐渐泛起了困,很快眼睛便合成了温柔的一线——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梦到了顾昀,那个站在刀剑横生的窄道,只身独往,却仿佛带着十万铁骑的人。


他一直觉得顾昀应当是如他表面那样仿佛完事都笃定,完事都难不倒他的样子,结果这次经年心病和沉年顽疾一拥而上,他才忽然意识到——说到底,顾昀外表再无坚不摧内里不还是个肉体凡胎么?


“不想让他再受罪了”


长庚在梦里都还不依不饶的想——以后有他在,谁也别想用软刀子架在顾昀脖子上,今后也该换他要星星不给月亮……



许是梦到顾昀的缘故,这一个觉反倒成了长庚近日睡的最好的一觉,以至于醒来的时候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他深深吸了口气,带着眷恋在一些细微的响动中睁开眼。


此刻的光正是熹微时,透过窗子浅淡的散了一地,拢的人犯懒,连不断拂过他头发的细风都透着股懒散劲。


过了片刻,长庚突然意识到——房里烧地龙,霍郸为了防止热气散出去把两个窗户都关了,除了把房间豁出个洞,要不然跟本不会有风,这风从哪儿来的?


想到这里,他呼吸陡然加重了几分,瞬间清醒了。


长庚猛的抬头,就见本该躺着的那位正把缠在指尖上的一缕发丝不紧不慢的放下,桃花眼携光捎着一段笑看他。


陈轻絮几日前本说顾昀这几年用那一根线撑着自己到如今已不容易,现在多年积压的心病一朝得以彻底解开,经年伤痛与病骨一拥而上,就算是铜皮铁骨也该散了,何况他一个顾昀?好好休息个十天半月自然就好了。


虽说长庚一直觉得顾昀晕过去的时间太久,但事实上,他们从江南回京只不过过了短短五日而已。


大抵是思念总喜欢把时间拉到彼端那头的原因。


顾昀比从江南回来时更清瘦了一些,但不知是不是睡够了的原因,精神好歹还不错,看着长庚的眼睛都蹭上了暖黄,带着股说不出的温柔。


长庚伸出手搭在顾昀拢了光的肩上,定定的看着他,没吭声。过了很久……很久后这才确定了什么似的一把拥住了身侧的人


“你……咳”声音都带出了丝颤抖“你醒了?”


“嗯”顾昀没什么力气,只是用手虚虚地拢住了长庚的肩头,但嘴上却是不闲,笑着对长庚说:“怕睡太久陛下会伤心,难说还会以为我要长睡不醒了,非要哭死苦活的要立我为妃,被那些老酸儒听到会把他们气死。所以就让自己快点醒了。”


激荡的心绪硬是被顾昀这句话杀了个荡然无存。


长庚:“……”


可把你机灵死了。


他当时把昏迷的顾昀抱到床上,亲身体验了一次沈季平口里的“出气多,进气少。”抓着顾昀手腕半天,别的一概没探出,倒是探出自己那破皮鼓子般的心跳,也难怪会吓的差点儿厥过去。


那一时半刻,被乌尔骨影响了的心絮也不是没想过顾昀说得这么个荒唐事,要不是陈轻絮及时赶到,恐怕就真要这么做了。


“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听他不说话,顾昀偏头啄吻了一下长庚发红的眼尾,捎着笑抬起他的下巴。


长庚也不躲,只是看着他——看那双盛着碎光的眸子。


又过了许久。


他才撑住床沿,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顾昀的脸,从眉梢到眼睑,最后停在了眼角的那枚小痣,探身吻了上去。


顾昀感受到对方温热的气息,抬手抱住了他的肩背,轻声问:“怎么还撒上娇了?”


“想你了,子熹……怕你醒不过来,担惊受怕了好久。”


长庚干脆把头放在顾昀颈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这五日,江南大捷,西洋水军寡不敌众,东瀛水军临阵倒戈,剩下就是等待纵贯南北的大命脉落成,第一时间运送紫流金到战场。然后……”他蹭了下顾昀的肩:“然后再也不想让你受累了,如果你下次再这样我就……我……”说到后面声音都带着颤抖,这次是真的被吓惨了。


“那今后可仰仗你了陛下。”


顾昀轻笑,就着这个姿势把长庚又拉进了稍许。


“来心肝儿,让我哄哄,这么哭心可疼死我了。”


长庚被他按在怀里:“又要把我眼泪舔干净吗?”


顾昀:“吻你千千万万次,把你眼泪变甜为止。”


至此,南半江山在漫长的冬季后终是带着贯穿南北的紫流金蒸汽,掬了捧黎明的暖阳,让街道再次传来了孩童的笑闹和小贩的吆喝声,裹挟着阵阵春风,融了那满枝的白雪。


笼罩在发顶的最后一片阴翳得以拨云见日。



顾昀是个闲不住的,之前忙的像只燃着紫流金的陀螺时,天天只想在温柔乡泡个肉酥骨烂,现在被长庚放在锦绣从中,什么补吃什么,好不容易把前几年亏了的底子吃回来个七七八八,就又闲不住了,软磨硬泡了长庚许久,让自己出去放风。


最后长庚终于看不下门口那只碎嘴贱鸟天天被顾昀蹂躏,毛都快被撸秃了,才准了他安定侯下年夏日去巡视四境的请求。


经过上一年的兵荒马乱,四境终是步入正轨,在战争中付诸一炬的村庄也稀疏建了起来,吹起的风都携着缱绻柔情。


这天长庚从宫中回来,霍郸便从旁递出封信,说是顾昀给他的家书。


如今四境安定,顾昀说是巡视,其实是游山玩水来着,一路走一路停,从草长莺飞到燕雁代飞,逍遥得很。


“怎么又写了?上月不是才寄过来一封?”长庚摸着信封一边猜测这次顾昀又放了什么在里面,一边半真半假跟霍郸埋怨道:“说着去巡视,不知道跟沈将军整天干些什么不正经的,上月寄来的书信中竟说起了酒楼的话本子如何精彩,身体才好没多久,你说这像什么话。”


听长庚这么一说只是木着脸道:“侯爷随信还带了一句话,他说实在思念陛下,只能以信寄情,只可惜纸短情长,装不下这一腔满溢的相思。”


长庚扫了霍郸一眼,觉得他像根木头棒子实在不好玩,便故意逗他道:“巧了,我也思念甚笃,昨晚还托梦给子熹说我想他想的紧,今天就收到他的家信,你说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霍郸:“……”


他再一次痛心疾首地想:“小侯爷的胆子简直比熊心豹子胆还大,不仅敢摸老虎屁股,现在还蹬鼻子上脸了!”


看着霍郸的突然红到耳根的脸,长庚才低头掩住了不自觉弯起的嘴角,也不避讳,从怀里拿出早准备好的小刀划开信封。


刚拆开里面就掉了串压干的桂花。


顾昀虽常年征战在外,但在京城长大的那几年还是不免粘上点世家公子气,调情都讲究个花前月下的气氛。


自从有一次长庚无意间说起自己很喜欢他上回摘的那枝杏花,之后的家信便次次都会伴着一枝花寄来。长庚也不舍得扔,干脆把它们夹进常读的那几卷书册子中,当笺子用。


长庚把花枝那在手上,顺手打开了尚留几分清浅花香书信。


入眼就是安定侯老大不正经的“心肝长庚亲鉴”,骚了长庚一脸。


前几次顾昀寄出的书信都夹在奏章中,直接呈到皇上的九转攀龙案,次次给长庚看的心浮气躁,几次控诉下才停了他这审美独特的“情趣”老老实实转为家书,合着正式的不正式的话一并写了。


这次不知道又被灌了什么黄酒,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当个吟游诗人去。


看着身旁一脸好奇但又不敢说,只能一眼一眼偷瞄的霍郸,长庚落向手中那张写的千回百转的纸。


“心肝长庚亲鉴:


今日坐一茶楼听咿呀弹唱,只感一阵乏味,想来是念你之心占了满腔的缘故,便提笔写封书信,聊解一二相思意。


但八行书不想传,索性写封长信来讨你欢喜。


昔日被打散置于各地驻军中的玄铁三部已初具成型,这群从狼烟中成长的悍将已接过先人愿,成为驻守四方的铁墙。


江南驻军在海上建立的基地,来年便能彻底完善,正计划着让灵枢院建立海上防护网,不日奏书就会呈上朝廷,往后两江百姓不必忧心会被西洋人的炮火惊醒睡梦。


另,满目疮痍的江南自通了铁轨后就迅速恢复了元气,绵延万里的蒸汽带来了昔日的鱼米之乡,车马游人,往来如织,确能看出一股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韵味来。


前几日,第二批留洋人士坐上了灵枢院新造的船前往大洋彼岸,燃着紫流金的新型动力器与白色风帆在一片点光的蔚蓝上,像一艘白色巨鸢……”


信写到这还规规矩矩,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再看下去,顾昀笔锋却陡然一转。


“……一次在湖边遛弯,看到坠光的湖面即或深到一篙不能到底,却依然清澈透明,水中游鱼皆可数,还零星老叟驾船垂钓荷花间,于是这日便身披夜晚繁星来观赏一二。


湖边种了一溜桂树,行至其下,枝叶扶苏,漏下月光,碎如白雪,乎有风缱绻而来,吹落万千桂花,粘了满笔满笺都是这股盈散不去的香味,深觉这味道像极了想你时,脑中漾起的馨香,便摘了一只心尖上的花枝给你玩去。


云天在望,心切依驰,盼这只花也能种在你心尖,闻取我满心满眼的想念。


                           桂月廿二夜一鼓 子熹手书”


最后落款处照例,留了个若有若无的花痕,应着落款端素的“子熹”看着风雅俊逸,倒让人浮想联翩。


也亏得长庚的涵养功夫一流,硬是端着副平静,纵然心里被顾昀那几个随性的横折撇撩的千回百转,都没在霍郸面前傻笑出声。


这些世家公子们喜欢讲天时地利,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朦胧美,顾昀到是在这群人里面独领风骚,自己开创个门派,深谙明着骚,暗着骚和闷骚的套路,这些长庚都被一一体验过,自诩还有点毅力能扛得住,但这次顾昀突然来了个“三位一体”把防御不急的他砸了个晕头转向,手里捏着的花都开始烫人。


掩饰般地摘了朵放在嘴里,等那香盈满了鼻尖,长庚终于忍不住,在霍郸一脸好奇的目光中笑着躲进书房,恨不得把字字句句都拆吞入腹的看了几遍。


等磨好的墨都干了,他才提笔回了封信给顾昀,拿出去递给霍郸的时候说:“顺道让送信的帮忙带句话,就说花已落地生根,什么时候回来打理这些抽出的枝丫?”


然后原地回味了好一会儿,在脑内将顾昀披着星辰找最好的那串花的场景从头编排了一遍,顿时心花怒放了一大把,那“落地生根”的花枝都抽出了千头万绪的枝丫,便又拿出顾昀的信细细看了一遍。


夏季的日光总是像酒,撬开个口都是醇厚醉人的香,和着风缱绻而悠长。



等顾昀逍遥够了,带着一众人马回来时一场秋雨已经把叶子落成了满目的红。


顾昀踏着最后一丝光回到侯府时门口已经燃起了汽灯,出门前还七倒八歪的歪脖子杂草被修剪的平整,在汽灯的光晕下像针织的网。


前几年兵荒马乱,侯府没几天人可住,等回来了,又一个忙养病一个忙朝政,就是没人管这所比了然那寺庙更风雨凄苦点的侯府,门口的草都快长的有人高,不知道的人路过还以为又是什么新审美风尚。


结果才出门几个月,长庚就把这些风雨飘摇的草拔了个干净,还种下了不少花。


看着那些开的团团圆圆的小雏菊,顾昀不自觉勾起了唇角,跳下车对站在门口迎接自己的长庚到:“怎么还在门口种起花来了?”


“唔”长庚跟顾昀并排走进屋里,听他这个意思不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有点不确定道:“我那天看了一圈院子里的花,虽然满满当当什么都有,但唯独缺个在秋天开的,就选了个雏菊。”


说着顿了顿,带着笑看向顾昀:“想把一年的四季全都给你。”


他在心里补上:还有四季中的我,我要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都有我。


“嗯?”顾昀转头被这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弄的一愣,看着长庚那双敛了光的眸子,心底泛起股不知名的滋味来。


入秋的京城夜晚寒凉,吹来的风已有凛冽的雏形,不知是不是天边云霞太亮眼的缘故,顾昀觉得长庚披着的那身狐裘像点了火似的,顺着广袖下两人交握的手噌蹭往他胸口钻,温热又撩人。


他曾以为自己走在刀剑横生的窄道,戎马倥偬,不是死在铮铮鼓鸣下被黄沙掩埋,就是死在京城这富丽堂皇的空壳中,被明枪暗箭和天子的软刀捅个体无完肤,这样就算是一生。所以他让自己活的肆意——不是真想,而是不得不用它来掩饰那些经年的伤,让自己看似了无牵挂、铜墙铁骨。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有迷魂招不得罢了。


只是没想到中间突然横叉了个长庚,打乱了本可看到头的一生,带给他幼时就失去的温情,成了他踽踽路上的牵挂,也给了他从没想过的另一个选择——可以卸甲在锦绣山河,和一个心爱之人相伴到老。


这一路四海升平的风光、面前之人捎起的笑意在他面前交替闪过,萦绕他心头多年不解的问题,像枯木逢了春,瞬间柳暗花明了起来。


——他觉得长庚太熨帖,太磨人,像极了门口那一片斟满“日光”这樽清酒的雏菊。


酒未入喉,人便自醉。


千言万语,理不出头绪,闹的几次张嘴,又闭上。


顾昀突然有点想笑——笑自己像少不更事的少年人,一见长庚过分炙热的眼眸,那见人说人话见人说鬼话的本事就丢了个一干二净,现在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兀自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突然向长庚伸出手道:“给我抱抱,心肝儿。”


长庚一时有点摸不清顾昀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顾昀显然也不想等他想清,下一秒就直接拉过两人牵着的那只手,把他整个揽了过来。


顾昀手臂缓缓收紧,松软的毛领扫过顾昀的脸颊,在长庚身上温热的体温传来身上时叹了口气。


“怎么了?”长庚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


“就觉得你太熨帖人了,比八月的太阳,正月的地龙还熨帖。”


长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民间话本子看多了么?哪儿学来的鬼话。


果然,下一秒顾昀就说:“感不感动?话本子里学的。”


长庚:“感动……那个很接地气。”


“骗你的”顾昀突然大笑着轻拍了下他的屁股“我都觉得俗死了,看你那表情,吃了秤砣似的。”而后侧头在长庚嘴角点了下道:“不是叫我快回来打理你长的千头万绪的花枝?现在打理好了没?”


看着眼角眉梢都在含笑的顾昀,长庚也忍不住笑起来,他喜欢极了这样的顾昀,没有什么沉重的单子需要他挑,也没有什么明枪暗箭需要他防,他本就应该站在日光下这样惬意自在的。


他走过去牵起顾昀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半真半假的挑眉道:“唔,还有一截没打理好。先去吃饭,吃完就没有了,我今天亲手做的。”



不知是不是晚饭在长庚默许下小酌了半杯酒的缘故,顾昀莫名有点睡不着,但又不想烦长庚,只好看着鞠在床幔的那捧月光愣神,想让自己快些睡。


但事与愿违,反倒越想越清醒了。


在第二次小心翼翼翻了个身后,身侧的人忽然身出手从后面拥住了他。


对方的体温传来,顾昀索性又转了回去。


“吵醒你了?”他拍着长庚轻声道。


虽然乌尔骨已清除,但长庚还是很容易惊醒,顾昀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


“没。”长庚弯了下眼睛却是摇头:“睡不着。”


“想什么呢陛下?”既然都睡不着,顾昀干脆扭头拧亮了床头的汽灯,玩笑似的顺口问道:“说来给臣听听?看看臣有没有办法给陛下排忧解难。”


朦胧的光给两人披了蹭柔软的纱,长庚的眸子看着温和清朗。


“只是不打紧的小事,”长庚说着牵起顾昀一只手道:“说出来怕你笑我。”


顾昀也由他摆弄自己,从旁随手抄了件外衫给长庚披上,桃花眼挑起三分笑故意道:“哦,那陛下是在惦记温柔乡?哪个美人可以让你夜不能寐。”


拿腔拿调,和着这一室柔和的光线,一句话被他说的千回百转,仿佛字字句句都值得品味般。


长庚拽着顾昀的手:“可不就是子熹你么?”


温柔乡是你,夜不能寐是你,胸腔里都是你。


一句玩笑话,被两人说的一本正经,这话才说出口两人都笑了出来,而后不知是谁对上了谁的目光,忽然陷入了沉默。


不过,看着顾昀清亮的眸子,长庚最后还是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妥协了下来,他无意地捏着顾昀修长的指节轻声道:“就是在想上次江南寄给你的家信中说的那件事。”


顾昀回想了一会儿:“你说朝中那些老头又让你纳妃?”


“先前山河将收,到处水深火热倒没人敢说,偶尔有几个忍不住,都能糊弄过去,但如今看着一切踏入正轨,那些世家贵族声响一天比一天大,今早又提了这件事。”


顾昀奇怪道:“先前你不是说已经将这事摆平了么?”


“嗯,是别的原因。”长庚低头掩住了眸中的情绪“算是杞人忧天,”说着他双手把顾昀的手捧到眼前问:“子熹你有害怕过吗?”


顾昀却是没说话,等着长庚自顾自说下去。


“我有过”长庚说的像耳语,灯光都被他安抚的平静“我总害怕你万一哪天离开我了怎么办?是不是挺不切实际的?”他抬头看向了顾昀。


“没有。”顾昀只是摇头表示理解,却没往下说,他知道长庚会跟他解释原因。


长庚:“我害怕我不够好你会离开我,在外人面前我倒是十全十美,做什么都进退有度,但我会怕你哪天会觉得我思虑深重,会觉得我不择手段太过残忍,而且……还有胡格尔,胡格尔占据了我所有童年,难说我哪天会变成胡格尔那样的呢?”


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下,他才又往下说道:“还有霍郸和知道我们这事的人,虽然他们没说但在他们心里怕是有违伦常,有悖礼教之事,何况放到朝堂?万一被那群老头知道还不得把天都捅破了。”


说到这,算是称述完事实,长庚自觉心虚,抬眼偷瞄了顾昀一眼。


看着他这套行云流水的动作,顾昀被气笑了——他算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来找抽的。


他便也不客气,抽出被握在长庚手心的手,抬手就对着他手背一巴掌:“害怕?害怕什么?我要觉得你思虑深重还要忍着你天天管着管那,不让喝酒,披狐裘的?我就是喜欢你这样,喜欢你指点江山胸有成竹的样子喜欢的紧,非要我直说?”


“还有那胡格尔,跟你说多少遍才会记住?人早死去投胎了还天天惦记着人家,之前有乌尔骨不说你,现在没了怎么还在想?病情还带反复的?你要真疯了,我绑也要把你绑在家。你说说,我把你当心肝一样宠,你就这么看自己?什么理啊?还有什么伦常,”说到这顾昀嗤笑了一声,拿出只会玄铁三部的那气势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他们这么想的?就算当初想,现在早被扼杀在萌芽了。朝堂那群老头子知道又怎么样?天天瞎操心,我看你脑袋是被晚上吃的豆腐给换了吧?当自己是黄花闺女呢?”


说着还好笑的抬了下长庚的下巴。


长庚张张嘴,不甚有力的辩解:“没有……”


其实他哪有不明白的道理?


顾昀曾是身为蚍蜉的他也想苦苦撼动的树,是明知飞过去会死,但也要扑过去的火,得则生,弗得则死。


幸而,


在他拥抱他的那一瞬间,从此深渊地狱便被顾昀泾渭分明地划到遥不可及的彼端。


但也正是太明白,所以才会心生畏惧。


看长庚没说话,顾昀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张手将他抱过来,难得认真的讲了回道理。


“有几个人能完整?这不就是让人在短暂一生找到能修补东西么?只是有的人能找到有的人不能,我很幸运……”


汽灯的光和着窗外月色静谧温柔,顾昀没把话说完,但长庚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人一生不就是踽踽的行者,生而破碎?但很幸运,我找到了能与我并肩风雨的那人。


顾昀身上的体温像一把火,招呼都不打就递进了长庚的胸腔,几乎生出自己要溺毙在这里头的错觉。


他回手抱住了顾昀,因为这么句话突然释然了——


我们不无战栗,不无畏惧的来到这个世界,所做一切不是为了与“活”这件事在战场上与他拼个你死我活吗?


他曾怀揣着一颗破碎的灵魂,在生命这场博弈里输的只剩自己,但在窄道那头的顾昀正正好添了他内心的空缺,让他第一次在“活”的手下反败为胜。


顾昀何尝不是呢?


长庚抬手蹭过顾昀的脖颈,将他寸寸拉进道:“子熹,在这条路上我们会碰上更多荆棘,譬如伦常,譬如生活中的更多,所以将军……”


只这次是只属于他的将军,往后的路上——


“还请,战无不胜。”


话音刚落,顾昀就倾身啄了他的眉梢,然后是眼角,脸颊,最后以吻封缄。顾昀似乎笑了声,贴着长庚的唇瓣倾声道:“你可不就是我的伦常吗?”


此刻的顾昀眼瞳恍若流光,只消一笑,便是他踽踽找了许久的春天,是以季夏三月的茕茕腐草也能变成夏日流萤。


命运曾赠他们刀枪剑鸣的难平意,他们却还命运细水长流的不相离。


还好,在与命运抗争的经年岁月中,他们成了彼此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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